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的展柜里,陈列着一张清同治年间的过塘行发票。最上方醒目的“顺风快利”四个大字,是旧时行舟商贾纯粹的祈愿,也藏着西兴过塘行代代相传的诚信基因。做生意,图的是顺利,守的是本分,凭的是信义。
晚清文人来又山在诗中写道:“子夜人家寂静时,大叫一声靠塘去。”万籁俱寂的深夜,岸边一声粗粝高喊划破静谧。这一声,喊出了西兴过塘行的鲜活往事。

往来有道,在变化中寻找通路
凝视这张出自西兴姚大伦德记过塘行的旧票,百年前的热闹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:运河水波悠悠,官河之上桨声欸乃,永兴闸口帆樯林立。船舶从大城隍庙前的“大埠头”一直排到资福桥边的“日船埠头”,长达千余米,首尾相接,起航靠埠,上客卸货,昼夜不歇。

西兴,古称西陵,地处钱塘江与浙东运河交汇的咽喉之地。钱塘江潮急浪险,江船难入内河;而浙东运河水浅,河船难渡大江,江河不通的阻隔催生了“过塘”这一独特的转运方式。南来北往的货船至此,需经人力盘驳过塘,方能续航远方。过塘行发票,便是这段路程的信物与承诺。
据《杭州市西兴镇志》记载,晚清至民国时期,铁路、公路尚未普及,西兴码头十分兴盛,过塘行多达七十二爿半,另有茶店三十二家,客栈、饭店遍布街巷。

不同货物的运输要求差异很大,轻重、大小、干湿、脆硬、易腐程度等各不相同,从人力到搬运工具,都有特定要求。一家过塘行很难包揽所有货物,于是行业自然形成分工,各家专注特定品类,互不冲突。
七十二家过塘行,各有专业方向:有的主要运输本地土特产,例如黄酒、茶叶、竹制品等,这些货物通过内河运到西兴,再转运至中原地区;有的专门承接外来货物,包括洋布、颜料、肥皂等,从钱塘江运来,经西兴转运到宁波、绍兴等地。另外“半爿”,指的是当地孙家汇的黄鳝行,这家店铺只在黄鳝捕捞季节营业,一年大部分时间不经营,所以被称为“半爿”。
照拂无间:在联接处搭建桥梁
细读这张泛黄的发票,除了“顺风快利”的吉祥话,事无巨细地列着各项收费细目,右侧还有一行小字提示:“随身行李大小不计件,客自检点。”货物经了过塘行的手,行里只管转运,随身物件请客人自行看管。
在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,过塘行在承担物流中转站角色的同时,也构筑起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契约所。船家与客商,挑夫与行旅,在一次次交接中传递的除了货物以外,也是一份受人之托、忠人之事的朴素道义。
七十二爿半过塘行构筑起繁忙的商业生态,搭建起码头生意人之间的信任基石。客商把货物托付给过塘行,靠的是对其口碑与信义的信任;过塘行也必须守信用,不丢件、不延误,才能在行业立足。一来二去,诚信成了码头通行的规矩,也让西兴过塘行的名头格外响亮。
凭着这一纸盖着红印的票据,就敢把千里货物放心交接,靠的是实实在在的信义。如今,传统票据升级为数字凭证、电子合约,交易方式日新月异,诚信为本的内核从未改变。企业以信誉立身,合作有章可循,交易透明稳妥,政务服务清晰高效,码头上的靠谱与踏实变成了现代滨江令人信赖的城市气质。
过塘行聚人流、兴百业,也让人心在此贴近。异乡旅人在此歇脚,路途奔波的疲惫,可在茶点楼稍作舒缓;偶有小恙,能寻得药铺安养日常;日常吃喝日用,皆可在埠头坊间一一安顿。陌生过客奔走江湖,在流水般的行旅里,收获一份妥帖的照拂。
今日的滨江,早已褪去古码头的旧貌,延续了包容往来的开放基因,将漕运时代的互通有无转化为创新时代的汇聚共生。当年,西兴过塘行转运的是四方百货;如今,滨江流转的是数据、IP和创意。方寸票券间,藏着旧日顺风速达的期许,这份初心一脉相承,与如今顺丰快递的经营理念息息相通,流淌其中的就是那份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信任与淡定。

运河水依然在静静流淌,钱塘潮依旧年年奔涌。一纸旧票,不过方寸,却早已铺就一条通往广阔天地的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