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末，我们以“网聚文心 莫干论道”为主题，举办了公号四周年活动，许多专家学者、媒体代表、网络内容创作者和读者代表远道而来，还有很多朋友在网络上持续关注评论，在这里向大家表示感谢。

或许“问道”比“论道”更为贴切，活动期间，许多灵魂发问、真知灼见，深深地给我们以思考、启发和指引。比如，“在AI横扫新闻传媒，文艺创作被逼到‘墙角’的时代，我们该怎么样思考、怎么样写作”；比如，“文字的力量是我们一直需要秉承的基本盘”；比如，“新媒体不是简单的新闻传播，还是一种情绪共鸣，是人格化、人情味”；比如，“最稀缺的共情是把读者当成年人对待”，等等。里面有几个关键词：“AI”“时代”“文字”和“人”。

就像读者见面会上有位朋友说，“四周年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年份”。四年间，我们从移动互联网时代迈向人工智能时代，文字创作的生产逻辑、传播逻辑、接受逻辑都在被改变。但当文字的产出、传播变得愈发轻易，我们愈发清晰地看见：真正稀缺的，从来不是文字的数量与技巧，而是能够抵达人心的温度与力量。

“网聚文心 莫干论道——网络新媒体创作者对话”活动现场图

一、AI算尽千行泪，谁来流下第一滴？

作家麦家有一个比喻：机器不会流眼泪，它流下的眼泪是我们以往的、已有的大量作家流下的眼泪，而未来的眼泪在哪里？机器不知道，但伟大的作家是知道的。

AI的眼泪是“库存”，不是“源头”。它可以学习古往今来所有关于“泪”的描写，知道在“悲伤”这个主题下，如何拣选、拼凑、输出那些高频出现的词句。但它只能精准复写人类已经历、已命名、已写尽的悲伤，却无法“发明”一种新的悲伤。

何为“未来的眼泪”？那是尚未被广泛感知，却正在时代深处悄悄成形的心灵困境；那是普通人心里正在经历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煎熬。这样的眼泪，只有把根扎在时代与生活里的文字才能捕获。

伟大的文字，揭示的正是一个时代中尚未被命名的心灵图景。当工业文明带来机器轰鸣、财富奔涌，马克思却看见了“异化劳动”，“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，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，他就越贫穷。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，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”。在那个时代，这种痛是弥漫在千万人生活中的日常，却从未有人用如此锋利的思想为它命名，这就是“第一滴泪”的分量。一代又一代劳动者从这滴泪里，看见了自己的生活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这是AI做不到的。

“算”出来的泪，是技术制造的奇观；“流”下来的泪，是人心破碎又愈合的证明。当千万行AI的眼泪唾手可得，那滴真实的、带着体温和咸味的第一滴泪，很多时候都是文字赠予我们的。好的创作者，要尽可能看见别人习以为常的困苦，洞穿别人视而不见的真相，用一辈子去追问、去书写、去回答。

二、“通顺”又“精巧”不易，但“真实”与“深刻”更难

有观点认为，99%的写作者在文字的产量、质量方面，都比不过AI。不仅是快讯、通稿、数据整理，就连唐诗宋词这样的文艺创作，AI都能批量生产。AI仿佛横扫一切，新闻传媒包括文艺创作都被逼到了墙角。

AI虽然能生产“好极了”的文字作品，却不知道什么是“好”。有人说得更直接：AI可以写出唐诗三百首，但它分不清哪一首能流传千古。因为“好”不是一个能用算法解决的问题。一首诗之所以动人，不是因为它用对了意象、押对了韵脚，而是因为在某个历史的关口，或在某个命运的拐点，或在某个需要表达的时刻，有人用它说出了千万人的心里话。那些今天我们奉为经典的文字，是人心在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的选择。

AI不光分不清好坏，很多时候也分不清真假。当你让它写一篇新闻，它可以编出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，就像真的一样。当你让它杜撰一份数据，它能精确到小数点，配上图表和趋势线。但它不知道，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发生过，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存在过。精巧的文字下，可能包裹着一个精巧的谎言，藏着一个精心编织的假象。

“通顺”与“精巧”的门槛已经被踩平了，但打动人心、掷地有声的文字，一定是真实而深刻的文字。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文字还行不行，而是面临技术汹涌，我们是否还能为文字注入人的思想、人的感情、人的心血。巧文易作，真心难摹，深刻难觅。

三、会DeepSeek，更要会Deep Think、Deep Walk和Deep Talk

现在用AI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了，写稿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简单方便。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，写文章靠AI就行了吗？

或许，DeepSeek很难重构Deep Think。深度思考是一个人用自己的全部经验去感知、去判断世界的过程，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。AI能帮我们整理素材，搭出逻辑的框架，但它没办法替我们形成一个看世界的角度，更没办法替我们去经历那种穿透迷障、豁然开朗的“快感”，以及把固有认知打碎又重建的“痛感”。那些带着体温的表述、反复掂量过的判断，最后还是需要我们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。

或许，DeepSeek很难取代Deep Walk。动人的文字自带一种质感，这质感来源于对现实的真切洞察，来源于听见某个故事时心头一颤的瞬间。商户的喊话、老人的絮语、街角偶遇的生活片段等，是任何一个大语言模型都无法凭空生成的，鲜活的文字需要大地和人群的滋养。蹲出来的细节，不光是素材，更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，它反复告诉我们：真实永远比想象复杂，也比想象迷人。

或许，DeepSeek很难进行Deep Talk。好想法常常不是一个人“闷想”出来的，而是碰撞出来的。几个人坐在一起，互相追问、互相激发，甚至互相争执，突然有个念头就被点亮了。这种面对面摩擦出的火花，带着某种不可预测的魔力，对方的眼神、语气、某一刻的停顿，都可能会让一个想法真正破土而出。AI能给你一段逻辑自洽的回答，但给不了具有活人感的对话时刻。

技术跑得快，好文字仍要人慢下来、拙一点。亲身思考、行走、交谈，这些必须要下足的笨功夫，才让我们的文字有了重量，有了人该有的样子。毕竟人心，终究只有人心才能抵达。

四、未来的赛道，不应是“AI与人类的对抗”

光靠AI不行，但光靠人也大可不必。在笔者看来，真正清醒的创作姿态，从不是非此即彼的极端选择，而是不必拒绝AI，更不盲从AI，不妨用“I+AI”的方式，努力书写只靠AI写不出的文字。

文字创作的工具，早已从竹简笔墨、键盘屏幕，迭代到了人工智能。AI拥有海量的语料储备、高效的整合能力、规整的文字逻辑，能够帮我们打破创作卡顿、突破效率瓶颈。它没有情绪倦怠，且不受灵感匮乏的困扰，这是技术赋予文字工作者的时代红利。

正因如此，“I+AI”或许才是最优解。这个“I”，是创作者的亲身阅历、真实情绪、独立思考，是沉淀的“三观”、细腻的感知、鲜活的灵气。AI是利器，而“I”是灵魂，是文章立得住、传得远的根本。因此，AI的崛起并不意味着人类文字创作的终结，反而能倒逼、推动着文字创作走向更高层次。

版画大师赵延年从艺70年时，有人问他干了一辈子木刻，图什么？赵延年回答：“为了每一刀下去，都能够做到有情有义。”进入AI时代，文字依然会在场。只要我们始终把握人心所向、直抵人心深处，文字就不会被时代淘汰，就能拥有穿透岁月、照亮时代的力量。要知道，机器能制造文字，人心才成就好文。